PTT Space 上海空間的開幕首展《夜色溫柔》，以跨世代的藝術對話為核心構想，促成當代藝術家謝其與已故現代主義畫家席德進的作品跨越時空相遇。展覽將呈現謝其的近期創作，以及席德進的一系列肖像作品，藉此探問邊緣身體的情慾政治——一種以「棄斥」為核心的身體政治範式。此一策展脈絡，亦與哲學家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對「棄斥物」的論述相互呼應：「某種遭到排斥、卻又無法與之徹底分離的事物；我們無法像面對客體那樣，與之保持距離或加以防衛。」

在既有的藝術評論與詮釋中，謝其的創作經常被置於欲望與肉身性的論述脈絡下理解；席德進的作品則多被視為一種近乎民族誌式的記錄實踐，尤其聚焦於民間生活與日常傳統、鄉土建築及在地風景。本次展覽則轉而關注貫穿兩位藝術家創作的異質性，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無法被輕易歸類的面向。展覽提出，兩位藝術家所探尋的，與其說是具象可見的欲望——無論是肉身或情感層面——不如說是欲望本身得以生成的深層機制。

就謝其的創作而言，其繪畫的核心形式策略，在於運用半透明性與不確定性形塑獨特的視覺語言與技法特質，藉此呈現「棄斥」所引發的情感效應，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安、侷促，乃至某些時刻所顯現的排拒感。本次展出的作品中，被截斷的軀幹與肢體以近乎生理性的拙樸姿態自畫面浮現，暗示身體姿態與觀看目光之間近乎令人不安的張力。在這些畫面中，傳統人體素描與肖像畫對身體的精密調度與編排機制悄然鬆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植根於被描繪者與創作者彼此坦露脆弱的親密聯結。正是在這種脆弱的聯結所建構的主體性之中，被描繪的身體才得以成為難以規訓的審美對象，進而質疑、顛覆各種將欲望投射其上的嘗試。謝其畫面中朦朧的肌理質感，則為最終的圖像賦予輕盈而近乎通透的氣質，凸顯觀看與渴求如何以近乎本能、直抵臟腑的方式顯現，並由此共同構築出邊緣身體的微觀政治圖景。

對席德進而言，肖像畫是其藝術實踐中一條較為私密的創作脈絡，與他更為人熟知、亦更受藝術界肯定的創作路徑形成互文：一方面，他深度參與並推動了中國現代主義藝術的興起；另一方面，他以感性的筆觸記錄台灣自然與人文環境的變遷，以及 1960 年代的工業化進程如何以難以調和的方式重塑當地的山川地貌與城市景觀。席德進個人生命中所承載的情感與欲望，直到近年才逐漸進入策展實踐與藝術史研究的視野。在他的肖像作品中，尤其是那些身形纖秀、眼神如小鹿般澄澈的年輕男性形象，流露出獨特的溫柔。然而，這些身體與欲望所處的時代，正是一個透過監控、規訓與社會暴力，強制維繫父權規範的時代。本次展出的多幅作品中，畫中人物既像是席德進生命歷程中曾相遇、曾描繪的青年，也彷彿映照出藝術家自身年少時的身影。

展覽標題《夜色溫柔》既取自美國作家 F. 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同名小說，也呼應英國詩人約翰・濟慈（John Keats）於 1819 年創作的詩作〈夜鶯頌〉。前者以悲劇性的筆調描繪 1920 年代末的時代倦怠，以及根深蒂固、難以消解的欲望；後者則叩問生命的短暫與死亡的本質。兩部作品皆誕生於作者直面現實生存困境之際，並共同映照出一種難以化解的拉扯：人在需求與渴望、義務與欲望之間，始終面臨兩難。這樣的張力亦貫穿本次展覽的核心提問：當所欲遠逾所得，我們究竟在渴求什麼？

《夜色溫柔》為 PTT Space 研究導向系列展覽計畫的第二檔展覽。此系列旨在將當代藝術實踐置於全球脈絡中的中國藝術史之內，並使其與現代主義複雜而多元的歷史遺緒展開對話。系列首展《圖形記譜》於 2026 年 3 月在 PTT Space 臺北空間舉行，呈現上海藝術家王一與已故藝術家林壽宇的作品。


關於藝術家

謝其

謝其現居北京，作品曾於中國及國際各地廣泛展出。近期及過往個展包括於貝浩登香港及上海空間舉辦的展覽（2023、2025、2026）、南山基金會（西安，2023）、麥勒畫廊（北京與盧塞恩，2021），以及 BANK 畫廊（上海，2019）。

其作品亦曾參與多項群展，展出機構包括中國美術館（北京，2026）、M+（香港，2025）、符騰堡藝術協會（斯圖加特，2019）、伯恩美術館（伯恩，2016）、今日美術館（北京，2016）、俄羅斯民族誌博物館（聖彼得堡，2016）、遠東文物博物館（斯德哥爾摩，2013）、民生美術館（上海，2012），以及米蘭王宮（米蘭，2010）。其作品為烏利・希克當代藝術收藏基金會、M+、DSL Collection、瑪琳・黛德麗收藏及保時捷收藏基金會等機構與私人收藏所典藏。

席德進

席德進被廣泛視為中國現代藝術的先驅之一。1948 年自杭州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今中國美術學院）畢業後，他離開中國大陸前往台灣，一方面是為了躲避當時仍在持續的國共內戰，據傳亦與逃避一段包辦婚姻有關。在公立學校任教數年後，他於 1952 年重新投入藝術創作，其後曾赴美國與法國參與藝術家駐村計畫。1966 年返台後，他持續在台灣生活與工作，直至 1981 年因胰臟癌辭世。